办案手记

气,其气浩然 —— 年轻的,富有激情的

女星之殇

日期:2016-05-31 / 人气:103 / 标签:

  我第一次为明星提供法律服务,是因为一起强奸案。明星小A,是这起强奸案的被害人。我没看过小A的作品,之前也没有听说过她。但是初次见面,我眼前顿时一亮,确实是位大美女,身材高挑,气质高雅。
 
  小A告诉我,她已经淡出娱乐圈,自己开了一家公司。在参加一次培训活动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了某上市公司负责人W。W告诉她,自己是单身,并对她大献殷勤。相识几天后,A因公出差,返回北京时W去机场接她,得知了她的家庭住址,小A未让其上楼。第二天晚上,小A在家中接到W的电话,说是路过,想上楼来坐会儿。基于礼貌,小A同意其上楼。W醉醺醺地来到小A家中,小A正在沙发上做面膜。没聊上几句,W便强行将小A抱到卧室,尽管小A一直挣扎、反抗,W仍然强行与她发生了性关系。事后,W安慰了哭泣中的小A几句,便离开了小A家。
 
  对小A的讲述,我将信将疑。外界对娱乐圈的女星有着种种传言,潜规则盛行也是众所周知的。我提出了几个疑问:如何证明发生了性关系?当时有没有戴套?如何证明有过反抗?什么时候报案的?
 
  小A说,遭到W强暴后,她感到万分耻辱,并担心怀孕,第一件事就是到卫生间冲洗。在W离开后,她给外地的父母通电话,告知了此事,父母非常愤怒,建议她报警。她在事后一个多小时就已经报警。警方带她做了妇科检查,并提取了分泌物。检查报告表明,在其隐私部位有新鲜的撕裂伤。而且,她当时的衣物也有撕扯的痕迹。警方已经刑事立案,但是立案已经有半个多月时间,却迟迟没有对W采取抓捕措施,甚至没有传唤。
 
  根据我的办案经验,被害人在发生性关系后的第一时间及时报案,警方一般会以此作为性行为“违背妇女意志”的重要依据。隐私部位的新鲜撕裂伤,说明性行为的粗暴。衣物的撕扯痕迹,间接说明被害人在性行为中的不配合。这些证据能够初步证明该行为涉嫌强奸,警方据此刑事立案,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为什么警方迟迟不传唤嫌疑人,开展侦查工作呢?
 
  在强奸案件中,女性心理是特别重要的因素,决定了罪与非罪。然而,女人心,海底针。上一秒钟还是和颜悦色,柔情似水,下一秒钟就是冷若冰霜,暴跳如雷。招惹女人的男人,没有一个能得到好下场。对此,我深有体会。尤其是,娱乐圈的女人比一般人更容易情绪化,小A是一时恼怒,还是真的决定追究W的责任呢?
 
  我问小A:你和W总之间,是不是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他怎么知道你的行踪呢?你们有没有可能发展为恋人?
 
  小A说:我刚刚失恋,还没有走出阴影,现在并不想和任何人发展恋情。W是朋友介绍认识的,想到他也是单身,而且是有一定身份的人,先互相了解一下再做决定,如果真的觉得合适,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他问我一些情况,我基于礼貌告诉了我的行程,他主动提出去机场接我,我也不好拒绝。但我并不想这么快。我年龄已经不小了,已经玩不起了,只想找个合适的人认真相处,结婚过日子。他这样对我,缺少对我的尊重,我是不可能和这种自以为是的男人在一起的。他以为自己有钱,把我当成可以随便玩的女人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如果,他可以赔偿你呢?
 
  小A说:易律师,我虽然不是很红的明星,但是我并不缺钱。这个事情关系到我的尊严,再多的钱也无法抚平我受到的伤害!我要他受到惩罚,让他知道,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他想象的那样!娱乐圈的女人也有尊严!
 
  我说:我理解你的感受,我也支持你的决定。只是,我有个建议,如果他愿意赔偿,这个钱不要白不要,而且刑事责任也是要承担的。赔偿,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惩罚。
 
  小A说:易律师,你说的有道理。如果他赔偿的话,一定不能少,而且这个钱我会全部捐给公益机构,我一分钱也不要。拿这个钱,我觉得屈辱!
 
  我懂了。她是一个想过正常生活的女人,所以离开了娱乐圈的是非之地。她刚刚经历失恋的痛苦,却又遭受来自另一个霸道男人的侵害。这个男人的社会,有多少对女人的误解和不公?一些自以为成功的男人,在对女人的征服中,满足自己的欲望,体验征服世界的快感。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做到尊重女人,考虑她们的内心感受?娱乐圈的女人,她们虽然获得了很多的光环,但是谁又知道,她们承受了多少的误解与伤害呢?
 
  我说:好,我帮你讨回公道。我们需要对你做一个笔录,详细了解事情经过,以便我们分析案件。询问的过程中,可能会涉及到一些你的隐私,可能会勾起你不愉快的回忆。你可以让你的亲友陪同,也可以拒绝回答我们的问题,或者停止做笔录。
 
  小A说:没问题,我可以做到。
 
  我还是无法克服心理障碍,觉得不方便当面询问她一些特别细节的问题,于是做了一个询问提纲,让两名助手代替我完成这项工作。
 
  我电话联系办案民警。承办民警很傲慢地说:现在是侦查阶段,我们不接待律师。我说,我代表被害人向你们了解案件进展,这是被害人的权利。承办民警说,我们有规定,不接待律师。我问:哪条规定,什么文件?承办民警说:我没有义务告诉你。我说:如果你还是这样的态度,我可就投诉你了。承办民警沉默了半天,然后挂断了电话。
 
  强奸案件刑事立案后,如果迟迟不对嫌疑人进行传唤,会使得嫌疑人有充足的时间销毁证据、串供,甚至可能对被害人构成人身威胁。承办机关的不作为,有可能是因为存在案件以外的因素干扰。我立即向上级公安机关和检察院申请侦查监督。
 
  半个月后传来消息,嫌疑人W在家中被蹲守的警察抓获。当晚,我接到一位自称是W委托的律师的来电,询问我方有何诉求。我说,没有任何要求,让司法机关走法律程序。对方律师说,W愿意赔偿和解,希望知道我们的意愿。我说,小A已经明确表示,不需要任何赔偿,如果W想对自己的行为忏悔,主动向公益组织捐款一百万,在此基础上,我们可以考虑建议司法机关从轻处罚。
 
  W被关押后,我接到了来自各个方面的说情电话。甚至,律所的一位领导也找到我说,市律协的负责人为此事给他打电话了。市律协的这位负责人,是W公司的法律顾问。我顿时无语。作为律师界的领军人物,律协领导明知道律师的工作职责和执业纪律,这通电话虽然不是打给我的,其中的压力,我当然是懂的。但是,在工作中我一向六亲不认,别说是市律协的负责人,市长给我打电话,我也是同样的态度。
 
  我告知律所领导,我只是执行委托人的指示,没有权利对案件做出妥协。领导表示理解并支持我的决定,只是提醒我注意分寸,他会帮我跟律协负责人解释。领导的话让我踏实了很多。
 
  W刑拘期满,按程序报检察院批准逮捕。但是几天后,传来令我万分震惊的消息:检察院不批准逮捕,W被取保候审。我办理的强奸案件不在少数,像这种证据充分、强奸既遂、未达成和解的案件,是必然逮捕、绝对不可能取保候审的。在我看来,检察院一定是受到了外界干扰。这太令人愤怒了!
 
  我来到检察院,要求向检察长当面控告承办检察官的渎职行为。经过协调,检察长安排承办人及处室领导接待了我。在交流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错怪了检察院,因为侦查机关并没有向检察院提交那些重要的证据,而检察院是根据现有证据做出的不批准逮捕决定。我目瞪口呆……
 
  刚走出检察院的大门,我就接到了小A的电话。
 
  小A哭着说:易律师,算了,我受不了啦!这些日子,太多太多的人来找我,让我不要再折腾这个事情,他们甚至找到我爸妈,找到我身边所有认识的人,我实在受不了啦。我还是想安安静静过日子,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吧。谢谢您易律师,给您添麻烦了……
 
  站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上,一时间我不知该往哪里去。
2016年5月31日  北京

作者:易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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