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案手记

气,其气浩然 —— 年轻的,富有激情的

易胜华律师办案手记之风流命案

日期:2016-04-18 / 人气:165 / 标签:

  做律师多年,最喜欢的还是刑事辩护,尤其是有挑战性的疑难案件。在办案的过程中,排除疑点,拨开迷雾,寻找真相,整个过程不亚于一部精彩的悬疑影片。同 时,律师在与公检法各个部门接触的过程中,斗智斗勇,巧妙周旋,将对方的工作失误,化作我方的有利条件,从而获得令人满意的结果。一个案件下来,酣畅淋漓,很是过瘾。

  一、惨案发生

  一天晚上,在某县城的一栋住宅楼里,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女被发现惨死家中。头部被钝器击打,血肉模糊,两颗眼珠也被捣烂。家里一片狼籍,死者佩戴的首饰被 抢走,房间里的保险柜也不见了。公安机关接到报案后,立刻展开调查。公安人员听说死者夫妻感情不佳,经常争吵,于是重点调查死者丈夫,但是多人可以证明案 发时他在建材市场自己家里经营的涂料店里打牌,于是排除了作案嫌疑。公安人员对现场提取的物证进行检验,发现床单上有精液,于是调取住宅楼附近的监控录 像,发现建材市场另一个经营油漆涂料的店主李某当天下午曾经与死者在住处附近搭讪,并和死者一起离开。

  公安人员顺着这条线继续调查,发现李某与死者存在暧昧关系,精液系李某所留,房内的食品袋上有李某的指纹。死者生前曾经跟别人说过,李某老是纠缠她,很 烦。公安人员将李某传唤问话,未见异常,只有放人。公安人员日以继夜地开展侦查工作,将所有存在作案嫌疑的人以及有劣迹在案的社会闲散人员传唤问话,都是 一无所获。死者家属天天上门吵闹,要求公安机关早日破案,上级机关也是一再询问案情进展。于是,公安人员再次将嫌疑最大的李某传讯并宣布拘留。此后,公安 人员多次对李某家进行搜查。

  李某的妻子小刘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她找到我的时候,反复说,小李绝对不会杀人,他绝对不会杀人,我要为他讨一个公道。我说,他有没有杀人,我们都不知 道,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们不要轻易下结论,还是会见了再说。小刘说,您会见的时候,一定帮我问问,他跟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那种关系。我说,都这种时候,您 就别在意这些细枝末节问题了。现在的关键在于,他到底有没有杀了那个女人。小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怨,但是很快就变得坚定了,她用力点点头:好的,我听律师的。

  二、艰难的会见

  侦查阶段会见犯罪嫌疑人,虽然是法律赋予律师的权利,但是在司法实践当中往往难以落实。就算让你见了,也是侦查机关对律师的恩赐。而这种重大案件,尤其是犯罪嫌疑人拒不交代犯罪事实,要想见上当事人一面,几乎是奢望。

  但是,我必须尽快见到李某,再难再难,我也要争取!与小刘办完委托协议之后,我立即驱车前往案发地的公安机关,向办案人员提交我的委托手续,并提出会见的 要求。刑侦大队接待我的警察一开始拒绝接收我的委托手续,说是办案人员不在,他不能代收。这一套把戏我见得多了,早有对策。

  我谦卑地对警察说:没关系,我等办案人员回来。于是拿出一份报纸和一瓶水,坐在办公室外面的椅子上,摆开了打持久战的架势。 三三两两的公安人员从我面前 经过,我气定神闲地翻阅着报纸,偶尔接听几个电话。天色渐晚,接待我的那位警察过来说:办案民警出差了,可能最近几天不会过来,下周再来吧。 我说:那他 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回答是:没准,要看办事是不是顺利。我说:那我就住下了,来一趟不容易啊。我明天再过来看看。接待我的警察说:没必要啊,您律师事情 也多。 我说:要不您还是帮我转交一下手续吧,帮帮忙啊。接待的警察说:这个我不好做主。 我说:要不我见见你们队长吧,我问问他的意见。接待的警察说:好吧,我帮您问问。

  不一会,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过来了,自我介绍是大队长。我向他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他把我请进办公室,说道:手续放在这里吧。但是实话实说,近期肯定是不会安排会见的,我们压力很大,希望您多理解。等到适合会见的时候,我们会通知您的。

  只要收下了委托手续和要求会见的公函,我的第一步目标就达到了,暂时不跟公安谈那么多。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于是心情愉快地离开。

  我给足了公安机关最长的期限,五天之后打电话给那位大队长,要求安排会见。大队长在电话里面还是表示,案件正在侦查中,暂不考虑安排律师会见。那我只有跟 他讲点法律了。大队长说:易律师,您别跟我谈法律,这些规定我都清楚,但是,我们不能安排会见,请您理解我们工作的难处。

  我理解,我非常理解。可是,谁来理解律师的难处啊。为了表示我的理解,我说:要不再过几天吧,我支持您的工作,也希望您支持一下我的工作,我也得给当事人家属有个交代啊。

  几天之后,我不再电话联系了,直接来到办案单位,见到了那位大队长。大队长说:不是让您等通知吗? 我说:没法等了,当事人催得急,我见不到人的话,没法交差。大队长说:那我们也没办法,现在还不能安排会见,您等着吧。我说:帮个忙吧,大家互相理解互相 配合。大队长说:不是我不帮您啊,是没法帮啊。

  我说:大队长,我做律师也有很多年了,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我可以承诺,会见过程中,一切按照你们的纪律来,不问案情,不说无关的话,我只需要三分钟时 间。大队长笑笑说:不是这个意思啊,嫌疑人没有关在本地呢。 我说:不管关在哪里,我总要见见的啊。大队长说:您有什么话我带给嫌疑人啊,您没有必要亲自去见的啦。我倒。公安可以代表律师会见的话,那还要律师干嘛 呢?

  我笑了,说:那怎么一样嘛。 大队长也笑了。我说:还是让我见吧,就看一眼,哪怕不说话都行。要不没法跟当事人家属说。 大队长说:您就跟家属说您见了 嘛。我虽然生气,但是还是面带笑容。 我说:好,大队长,我不见了,我就跟家属说,你们不让我见。但我必须要说明的是,我会向你们的上级投诉,还有,我要 问的是,你们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见啊。我猜想一下啊,是不是这人出什么事情了啊,你们才不让我见!

  大队长脸色一变:您律师怎么这样说话啊!嫌疑人在我们公安手里,能有什么事情啊!我说:人没事就好,反正我一定要见到。 大队长说:好吧,您过几天再来, 让您见。我说:说话可要算数,我们说定一个日子吧,就下周一。 大队长说:好吧。 我带着胜利的微笑离开了刑侦大队。

  回到律师事务所,没多久,我接到了司法局律师科科长的电话。律师科长在电话里面亲切地问我:那个案子是怎么回事啊?您的能力我们是相信的。 我明白,公安 向司法局告我的状了。这种小事,为什么他们要告状呢? 我简单地陈述了一下基本案情,着重说明,我多次要求会见均遭到拒绝,我已经一让再让,他们还不安排 会见,实在过分。科长说:非要会见不可吗?我觉得这里面有点蹊跷。律师科长本身也有律师资格,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呢?我说:我跟办案警察说得很清楚,哪怕会 见的时候我不说话都可以,当事人家属比较担心,想证实一下嫌疑人在看守所没事,这个要求很正常啊。科长说:是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刚才他们公安局长给我 们司法局领导打电话,说是希望律师配合一下公安办案,暂时不要会见,我们也说律师有律师的难处啊。这样吧,您好好跟办案民警沟通,一定要妥善处理好,不要 让人说我们律师哪里做得不对。我说:好的,我会认真处理好这个案子的,请放心。

  放下电话,我陷入了沉思。为什么会见这么难?莫非真的被我不幸言中,公安理亏了?

  那 我更要会见了,我迫不及待!好不容易到了约定的会见日子,我第三次来到办案单位。这一次接待我的,除了那位大队长之外,还有主管刑侦工作的一位副局长。我 的到来,既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又在他们意料之外。 副局长说:你们律师科给您打电话了吗? 我说:打了,但是我认为我的要求是合理的啊。为了见一面当事 人,我已经等了差不多有半个多月了,我觉得你们应该会说话算数,让我会见的。副局长说:您的要求是合理的,但是我的意见是,您最好不要会见。我问:为什么 呢? 副局长说:这个案子我们压力很大。上面很关注,家属也老是来吵。 我说:理解理解。副局长说:既然理解我们,您就更应该支持我们工作了。 我说:是啊,所 以之前几次要求会见,你们办案民警说不行,我也没有说什么啊。其实啊,我还是痛恨犯罪的,我很反感那些唆使犯罪嫌疑人做虚假陈述的做法,请您相信,我绝不 会是那样的律师。副局长说:那就好,那就好。

  接着,副局长和我拉起了家常。我也很诚恳地和副局长聊了起来。从古到今,从世界局势说到气候变化。我不着急,我胸有成竹。今天,他们肯定会安排我会见的。 天色渐渐变得昏暗。副局长亲手为我泡的功夫茶已经换了几次茶叶,我们相谈甚欢,在外人看来,我们似乎是多年未见的好友。我注意到,副局长有点神色不 定。 终于,副局长转入了正题:易律师啊,看得出来您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律师啊,呵呵。 我说:应该的,不管是做警察还是做律师,都要对工作尽职尽责的。您 手下人也不错啊。 副局长说:还是做律师好啊,现在警察难做呢。收入低,压力大啊。

  我试探性地说:是啊,所以在我以往的办案中,对于警察在案件当中一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我也从不盯着不放。何必呢,大家又没有冤仇,为了工作,做了一些过 头的事情,也可以理解嘛。 副局长笑着说:您这样的通情达理的律师,真是难得啊。我很愿意和您交朋友的。 我赶紧跟上一个马屁:我今天下午跟您聊得也很投 缘啊,能结交您这个朋友真的太好了。我向来就认为,律师和公安之间不应当是对立的关系,应当是协作的关系。都是为了法治进步嘛,工作内容不同而已。 副局 长说:我把您当朋友啊,不瞒您说,这个李某在我们这里关押期间,身体一直很好,但是前段时间突然发了癫痫,我们守在他身边几天几夜,人现在正在恢复中。所 以我建议您最好近期不要会见,等他身体好点了,我再安排您会见好吗?

  原来如此!我顿时恍然大悟。事实果然印证了我的怀疑!我笑着说:没 关系的了,我就看一眼,跟他家里好交代一下,让他家里放心。要不然的话,他家里还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呢。他爱人都快急疯了,要不是我一直在做她工作,她都 要来公安局闹了。副局长陷入沉思中。 我说:我向您保证,一会不管我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绝不会对外面说半个字。作为律师,我的目标是顺利地处理案件, 维护当事人的最大权益。乱说乱讲是不利于案件顺利解决的,不符合当事人的利益。如果我那样做的话,那就是不负责任了。副局长想了想说:刚才我们局长来电话 了,他想见见您。我说:好啊。

  我办理这么多刑事案件,从来都是我要求见公安局长,这是第一次公安局长主动说要见我,有点意思。公安局的大楼庄严气派,局长的办公室宽敞舒适。局长从宽大 的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向我,跟我握手。坐下后,局长拿起茶几上的香烟递给我,又拿起打火机为我点烟――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我做律师这么多年,受过的冷 遇千千万万,这还是第一次公安局长给我点烟呢!

  局长笑呵呵地看着我说:我和你们司法局的局长是同学啊。我说:那就好,那就好。局长说:你们张局长跟我介绍过您啊,说您是一个很优秀很能干的律师,办理了很多重大案件,表现很不错啊。

  我 说:那是局长过奖了,呵呵。局长说:这个案子呢,您也好好办,我们相信您,一定会处理好这个案子的。呵呵。我说:我刚才和副局长在一起谈了很久。对于这个 案子,我的意见是,我履行好一个律师的职责,对案件不利,对当事人不利的事情,绝不会做。这一点,请局长放心。局长说:好啊,您吃了晚饭吗?等会我让他们 安排您先去吃饭,今天就在这里住下来吧,我们给您安排酒店,您也很辛苦啊。除了局长给我点烟,还管吃管住?全中国有几个律师能享受我这样的待遇啊,呵 呵。

  不过我还是很清醒的,我马上对局长说:您别客气,我不见到嫌疑人,肯定是吃不下饭的,家属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今晚办完事还要赶回去,明天还有案子要开 庭呢。局长呵呵地笑着说:没关系的,这样吧,你们先去会见,会见结束之后再去吃饭吧,我让他们安排。临走的时候,局长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这个案 子,您和我们一样,都是责任重大啊。我说:局长您放心,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案子做好!

  终于可以会见了,坐在副局长的警车里面,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不战而屈人之兵

  夜晚的看守所气氛有点诡异,我很少在这种时候出现在看守所里面。车子开到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三四个警察在那里等着我们。副局长向他们点头示意。看守 所灯火通明,管教干部都没有下班,就为了我的这一次不同寻常的会见。我直接跟着副局长他们进了一间会见室。隔着铁栅栏,对面的椅子上已经坐着犯罪嫌疑人,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警察。加上跟我一道进来的副局长他们,小小的会见室里面竟然有七名警察。这种如临大敌的阵势,我也是头次见到。

  我仔细端详着李某,他脸色不是很好,但是目光炯炯。厚厚的大衣把他包裹得紧紧的,双手反拷在身后。我向李某做了一下自我介绍,心里盘算着,怎么在这一次来 之不易的会见中得到尽可能多的信息。我问李某:还好吧?李某注视着我,半天,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又把头垂下。我面带微笑问:怎么了啊? 李某抬起头,一 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说:您家里人很关心您,想知道您在里面好不好,您说说吧,我好让您家里人放心。李某沉思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说:不好,他们打我。

  好,我要的就是这句话。但是,在场的几名警察脸色立即变得非常难看,我必须赶在他们开口之前说话。我说:小李啊,我问的是您在这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 好。我给您做一个笔录,您看是不是可以让家里人放心呢?李某脑子转得很快,似乎是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说:您就告诉家里人,我在里面很好,让他们放心。 我问:您看生活方面还有什么需要啊,比如给您上点钱,带点衣服什么的? 李某说:让家里给我带两双棉鞋和几套换洗衣服吧。

  记录了一些需要的物品后,我对李某说:我今天能够来会见您,是很不容易的。我们的公安工作也很辛苦,这么晚,为了您的事情还在加班,您心中要有数。他们为 了工作的需要,可能方式方法上存在一些问题,您要理解,也要配合他们工作。我相信他们今后也会注意这些问题。您在看守所里面,要保重自己的身体,要对自己 负责,对自己的家人负责。

  我注意到,我在说话的时候,几位在场的民警全神贯注地倾听,铁板一块的脸渐渐舒展开来,看我的眼光柔和了很多,脸上也挂了一丝笑意。趁着气氛缓和,我快速向李某询问:人是不是您杀的? 李某坚决地回答:不是!

  我见好就收,没有再问下去。有这句话就足够了。做完笔录,我让李某签字,李某摇摇头。我奇怪地看着副局长,副局长说:等会让他进去签字,我们带出来给您。 和副局长一起走出会见室,我的脸沉了下来。我严肃地对副局长说:不管刚才李某所说的是真是假,我遵守我对你们的承诺,今天我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但是,你们 必须做到,以后绝对不能再有这样的事情。副局长点点头,一副尴尬的样子。

  我趁热打铁,接着说:李某身体很虚弱,看守所这样的环境不利于他身体的康复,我要求为他办理取保候审。副局长说:这个,暂时不好办。我说:我会向你们提出 正式的书面申请,至于是否批准,权力在你们手里,但是作为律师,我有义务为当事人申请。副局长说:好吧,您到时候把书面申请交给我,我们会研究答复您的。 这时,一名警察将我刚才做好的笔录递给我,李某已经在上面签字了,但是笔迹歪歪扭扭。我问:李某的手怎么了?副局长说:可能是戴久了手铐,所以这样吧。我 板着脸说:我不会跟他家里讲述我没有看到的东西,但是我要说明的是,您要保证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副局长点点头。在送我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语。上了 大街,副局长说:我们一起吃个饭吧,等会给您安排酒店。我说:不必了,李某的家属还在等着我呢,您放心我会遵守我的承诺。

  四、谁是凶手

  夜已经很深了,李某的家属在寒风中焦急地等待着我。我远远地对他们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小刘展颜一笑,说:律师辛苦了,我们吃饭去,边吃边谈。我们找了一 家僻静的餐馆,在包厢里面坐了下来。除了小刘,还有李某的父亲、弟弟、弟媳妇以及堂兄、表弟等人。他们一个个都注视着我,等待我带回来的消息。

  我对小刘说:您老公可能不太适应里面的艰苦条件,身体有点虚,但是精神不错。小刘抹了抹眼角,问:他有没有在里面挨打啊?我笑笑说:现在公安执法比以前文 明多了,而且现在管得也很严,估计他们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没看见您老公身上有伤痕。这是事实。我确实没有看到李某身上有伤痕,也许是被厚厚的大衣盖住 了。尽管李某说了在里面被打过,但是我们并没有任何证据。我不能告诉他们李某对我说的话。我担心家属一时激动,到公安局去闹事,反而让案子变得难以处理。 刑讯逼供,是公安的软肋,也是我的杀手锏,不能轻易使出来。我在琢磨,怎么用好这张牌,实现当事人利益的最大化,决不能让家属打乱了我的计划。

  想到这里,我坦然了。菜上齐之后,我端起酒杯,对在座的各位家属,包括李某的父亲、弟弟等人说:万里长征,今天我们迈出了第一步,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首先我要感谢你们对我工作的信任和支持,同时,希望你们继续信任我、支持我。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几天之后,我再次来到了公安局,向办案人员提交《取保候审申请书》。副局长非常客气地接待了我。副局长说:您的申请我收下,但是不瞒您说,肯定不会批准 的。我笑着说:我有这个准备,但是,李某的身体看上去好像非常虚弱啊。希望继续关押不会影响他的治疗副局长说:我们已经为他请了最好的大夫,还特意给他买 了进口设备进行治疗,恢复得还是不错的。我说:你们肯定李某就是凶手吗? 副局长说:根据我二十多年的办案经验,人绝对就是他杀的。我说:有时候经验不一定可靠啊。李某到现在还没有承认是自己杀人,你们有其他的证据能证明吗? 副局长说:虽然他不承认自己杀了人,但是他在现场有指纹,有精液,有一定的作案时间,有作案动机。

  我说:精液和指纹只能说明他到过现场,和受害人发生过性关系,不能证明他杀人了啊。据我了解,当天晚上李某去自己家的仓库卸货,离开仓库的时间和到家的时 间之间的间隔只有四十分钟,路上起码也需要二十分钟。副局长说:杀一个人,二十分钟足够了。我说:那么,你们找到了作案工具吗?找到了项链和保险柜了吗? 副局长陷入沉默。过了半晌,抬起头来对我说:易律师,我也不瞒你,这些东西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但是,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一定可以找到。我们已经向公安 部申请派专家和仪器过来寻找这些东西。我说:如果李某是凶手,我和你们一样,也希望对他绳之以法。但是,我觉得前提是,办案的程序都必须符合法律规定。如 果您能做到这一点,我愿意等候你们的好消息。 副局长说:易律师您放心,我们破案也是工作,不会为了工作去违法,砸了自己的饭碗不值得的。我说:行,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离开公安局,我来到李某的家中。小刘焦虑地问我:怎么样,能取保候审吗?我说:别着急,公安机关办案是有一定的程序的,在法定的程序里面,我们只有耐心等 待。我让小刘提供李某在案件发生前的手机通话清单,并约了当晚和李某一起卸货的几个工人,向他们了解当晚的情况。

  根据公安机关调查的情况,在遇害之前,死者多次向好友说起李某经常骚扰她,打电话、发短信,电话经常是响一声或者刚接通就挂断。我仔细审查了小刘提供给我 的通话清单,发现并不是公安所讲述的,李某与死者的通话时间最短的也在五秒钟,长的有十几分钟,通话次数也不是很频繁,大概三四天才有一次。小刘说:有没 有可能是死者她老公请杀手干的啊?我问她:你有什么证据吗?小刘说:她刚死的时候,大家都这么怀疑。我笑着摇摇头,向小刘和当晚卸货的工人仔细询问起那一 天晚上李某的行踪。根据他们的讲述,当晚李某和以往一样,六点多回到家,吃饭、洗澡、看电视,没有任何异常。八点多钟的时候,李某接到送货司机的电话,让 他去仓库开门。他骑着电动车去仓库,并帮着一道卸货,大概卸了大半车的货物后,因为已经开始下雨了,李某就骑车先回家了。李某离开仓库的时间是九点半左 右,路上一般需要二十分钟。据小刘说,李某十点过一些就到家了,浑身都湿了。

  虽然李某花在路上的时间比以往要长,我觉得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下雨天骑车与平时相比肯定要慢一些。如果李某是凶手,时间肯定不够用,他赶往死者家中要多花 几分钟的路上时间,还需要准备犯罪工具(铁锤、榔头之类的钝器),要停好车,上楼,敲门,就算是一言不发见到受害人就杀,也需要几分钟时间才能确定人已经 被杀死。杀死受害者之后,还要取下她脖子上的项链,搬保险柜下楼,将保险柜捆在电动车上,离开死者住处。下雨天骑车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是带 着一个一百多公斤重的保险柜。在他回家的这段路上,他要处理掉作案工具,要掩藏好保险柜,洗掉衣服上的血迹。总共才二十分钟的时间,他能干净俐落地做完这 一切吗?

  如果他能,那么他不应该是一个油漆店的小老板,简直可以做职业杀手。而且,这还要求他的心理素质一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就能把一个人杀掉,而且拿走保险 柜,说明早有预谋。但是他竟然能够当天下午还和这个女人发生关系,回到自己家里和往常一样吃饭、洗澡、看电视,去工厂的仓库卸货。深夜回家后直接上床睡 觉,第二天还照常开车去市区拉货。这样的人物,就像武侠小说里面深藏不露的高手,太可怕了。他能做到吗? 凶手是不是他,还不能下结论,只有静待公安机关 的侦查结果了。

  五、今夜有暴风雪

  渐渐的临近了年底,暴风雪骤然降临。深夜里,我接到小刘打来的电话,说自己贷款新建的厂房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快被压垮了,她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怎么办才 好。我立即打电话给副局长,把这个情况告诉他,希望能够尽快为李某办理取保候审,以免他家里的生产经营受到影响。副局长说,他一定会想办法。

  几 天之后,我又一次来到了公安局,和副局长见面。副局长告诉我,接到我的电话后,他连夜组织刑警队的小伙子到了李某的厂房,爬上屋顶铲掉了积雪。有位民警在 屋顶铲雪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下来,幸好被下面的人给抱住了,没受伤。我说:很感人的事迹啊,我联系几位媒体的记者来采访一下? 副局长笑着说:别给我添乱了,这种事情不好说的啊,呵呵。我问:公安部的专家来了吗?侦破工作有没有什么进展? 之前我听小刘说,这些天公安局的民警把县城附近所有的下水道都翻遍了,甚至还驾着船在县城边上的河里打捞。副局长眉头深锁,摇摇头说:还没有找到什么有价 值的线索。我说:李某不承认自己杀了人,如果再找不到保险柜和作案工具,恐怕这个案子就不好办了啊。副局长说:零口供一样可以定罪的。我说:零口供是建立 在其他证据扎实,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的基础之上的。在这一起案件里面,除了精液和食品袋上的指纹,没有任何其他的证据,证据明显的不足以认定李某杀人啊。 我接着说:作案工具抛弃之后无法找到还可以理解,关键是保险柜。那么大的一个铁家伙,又不是一块蛋糕,可以吃掉。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面,不可能隐蔽得很深 啊。 副局长说:是啊,我们也一直在找这个保险柜。我说:你们有没有怀疑过是流窜作案?

  副局长说:我们一开始也有这种怀疑,但是死者家的门锁完好 无损,这说明凶手不是强行入室,而是死者主动打开房门。应该是熟人作案,所以我们就锁定了李某,绝对就是他,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我说:如果你 们接下来的时间里面仍然没有收获怎么办? 副局长说:我们就这样交到检察院去呗,我们不管了。

  我沉默了一会,说:如果案子就这个样子走到法院的话,我肯定是做无罪辩护,而且我也绝对有把握最后是无罪。我注视着副局长,接着说:如果法院无法认定李某 是杀人凶手的话,我们一定会提起国家赔偿。到了那个时候,可能我们就是尖锐的矛盾了。副局长一言不发,我起身告辞。

  走在冬日的寒风中,我感觉自己责任重大。到现在为止,我还不能确定李某是不是凶手,但是我知道已经胜券在握。只要公安机关无法找到保险柜的下落,李某就无 法被定罪。如果李某真的是凶手,我愧对死者的冤魂。寒风袭来,雪花飘飘。我竖起衣领,暗暗提醒自己:我是一名律师,律师的职责在于根据法律和事实保护当事 人的权益。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李某是杀人凶手的情形下,我不能动摇。晚上,我刚在酒店住下,就接到了副局长的电话,约我到茶楼喝茶。我知道胜利已经在向我 招手了。

  第一次在茶楼里面被公安请喝茶,我反而有点不太习惯。茶楼的小包间里面只有我们两人,耳畔是悠扬的乐曲,悠悠的茶香。我说:一会还是我买单吧。副局长笑笑 说:还是我请。我问道:李某在看守所怎么样?副局长说: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就是右手还不能活动,脚也不能走路。医生说是神经麻痹,过阵子就好了的。我轻轻 的哦了一声。副局长说:我刚才跟局党委汇报了工作,把您的意见跟大家说了。大家的意见不统一,还不能决定现在是不是给李某办取保。我说:你们手里的时间可 是只剩下几天了哦。副局长说:是的,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怎么办。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说道:这个茶挺香的哦,您好像对茶道很有兴趣哦。副局长笑着说:没 有别的爱好,有时候加班累了,泡一壶好茶,解解乏吧。我说:我还是喜欢铁观音更多一些。色香味俱全,名字也好。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着,我等着副局长亮牌。终于,副局长说:李某家里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吗? 我说:我是一个守信用的人。副局长说:谢谢,谢谢。现在可以让他们家稍微知道一些情况吧,看看他家里是什么反应。 我恍然大悟。

  原来公安陷入了两难境地:继续关押吧,案件无法取得突破,很可能会被认定为无罪,到时候国家赔偿要追究办案人员的责任;把人放出来吧,嫌疑人身上还带着 伤,如果家属四处告状,他们也无法逃避。我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和家属说说吧,可能他们也会理解你们公安的难处。我会尽量做他们的工作的。副局长如释重负 地握着我的手,说道:太谢谢您了易律师,您是我见过的最通情达理的律师!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换位思考一下,我也能理解公安的压 力,上面逼得太紧,要求命案必破,而且有的领导还会要求限期破案。破案又不是炒菜,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啊。下面的人逼急了,只能用简单的暴力来获得口供。 冤案错案,大多是这样造成的。

  六、大雪无痕

  我冒着大雪来到李某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屋子里坐满了人,他们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说:经过努力,案子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小刘面露喜色地问道: 他们查清楚了不是我老公杀的人? 我摇摇头说:案件还在继续侦查之中,你老公目前还是有最大的嫌疑。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还没有很充分的证据能证明是他作案,所以暂时不能确定他就是杀人 凶手。小刘略感失望。李某的父亲这时说:易律师,我很了解我的孩子,他从小就胆小怕事,连杀鸡都不敢,绝不会杀人的。公安局肯定是抓错了。我说:我相信你 儿子没有杀人,但是死者房屋里面有他留下的痕迹,而且他也承认到过死者家里,公安机关把他作为嫌疑人控制起来,也是合乎情理的。李父说:那他们也不能这样 一直关下去啊,说我儿子杀了人,总要有证据吧? 我说:是的,不可能无限期的关下去,总要有个说法。只是你们必须清楚,公安机关不是神仙,他们也需要时间来搜集证据。而且,他们对于审讯犯罪嫌疑人,也有 自己的一套办法。

  小刘听我这么一说,立即问道:他们是不是用刑了? 我淡淡地一笑,说道:我们也需要有思想准备,看守所毕竟不是自己家里,吃的住的肯定比家里要差很多,营 养跟不上,身体有些虚弱也很正常。小刘眼睛红了:易律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也知道,只要进了那种地方,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如果他真杀了人,千刀万 剐我们也没有怨言,我们也不会这样想办法救他。但是现在不是还没有证据吗?只要他人还在,吃苦受罪也是命里注定的。我心里一阵酸楚,对他们说:事情倒也不 是你们想象的那么严重。我在看守所见过他,精神很好,脑子也非常清楚,身上没有看到什么伤痕。估计是戴久了手铐脚镣,手脚有点不方便,过阵子就会没事。李 父说:我要告他们!我说:你告他们什么?你有证据吗?李父说:好好的人进去,现在如果有哪里出了问题,就是他们的事! 我说:是的,但是你有证据你儿子进去的时候是个好好的人吗?就算你有,他不可以在看守所里自残吗?你告得赢吗? 李父说:告不赢我也要告,我忍不下这口气!

  我沉默了一会,说:你们想怎么做,那是你们的权利。我给你们两点建议:第一,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让李某早点放出来,回到家里补充营养,恢复健康。如果在 这个时候我们采取过激行为的话,不但不能实现我们的目的,反而有可能导致案子更加复杂。第二,到现在为止,李某的作案嫌疑还没有排除,随时都有可能发现新 的证据,确定他的凶手身份。证据不足就移送法院,并且最后判决有罪的案子,我见过的不在少数,你们是不是希望李某也成为其中的一个?小刘说:易律师,我们 听你的,我知道你肯定是会为我们好。我说:我的意见仅供你们参考,最后还是由你们来决定。我的想法是,无论现在李某是怎样的一个情况,毕竟都已经过去了, 而且自从我介入案件之后,肯定再也没有发生过对他不利的行为。我们要正视现实,解决问题。小刘哭着说:他背着我跟别的女人鬼混,结果惹上了这档子事情,也 算是自己找苦吃的。我说:我会尽力向公安机关争取为李某办取保候审,但是你们一定要做到两点:第一,小刘你要原谅他做的对不起你的事情,就像你说的,他已 经为这个受到了惩罚。小刘强忍悲伤,用力点头。我接着说:第二,在这个案子水落石出之前,起码是在李某的取保候审没有结束之前,你们不能到公安机关去闹, 否则只会让事情复杂化,公安机关随时可以对李某收监。 李父长叹一口气,低下了头。 我说:这些公安,他们也是为了工作,没有谁和你们家有仇。而且,说起来他们还算不错,你们家厂房被积雪快要压垮,我一个电话打给他们,连夜就过来帮你们铲 雪。 小刘说:唉,是这样的,我当时也很感动。我对这些公安,又是感谢,又是害怕。 我说:他们也是为了破案,没日没夜的加班,也很辛苦。你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们是公安,遇到这种事情,会怎么办呢?

  一屋子的人沉默不语。我知道他们已经接受了我的意见,为了避免到时候出现意外情况,我正色道:这个案子做到现在这个份上,我很不容易,我希望你们能够珍惜 我的劳动。如果因为你们的原因导致案子出现不好的情况,我不负责,同时,我会考虑退出这个案件,你们另请高明。小刘说:易律师,我们一定配合您,您放心。 这时李父也说话了:易律师,我刚才说的是气话,您别往心里去。我知道,您一切都是为了我儿子好,您是不会害我们的。得到了他们的肯定答复,下一步,就是要 跟公安摊牌了。

  下了一整晚的雪,早上出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我来到公安局,和副局长见面。 我向他转告了昨晚和家属的谈话经过,提出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们希望立即为李某办理取保候审。副局长说:好的,我再向领导汇报一下。我说:鉴于李某出来后, 还需要进一步的治疗,我们要求公安机关承担治疗费用和其他的相关费用。副局长眉头深锁,一言不发。我说:你们毕竟把人弄成那个样子,给钱治疗也是应该的。 副局长说:我们已经在他身上花费了五万多的医药费,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您提出的问题,我会跟领导汇报的。我说:你们什么时候放人呢?副局长说:今天下 午开会研究,做出决定后立即通知您。

  下午六点多钟,我接到副局长的电话,经公安局党委会研究决定,批准我们提出的取保候审申请,后续治疗费用以后再协商解决。为了防止家属情绪激动,我只让小 刘陪我到看守所接李某出监。我们开车来到看守所门口的时候,大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办理出监手续费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整个过程中,小刘一直在极力控制 自己的情绪,当她看到李某满脸憔悴地从里面缓缓走出来的时候,忍不住嘤嘤地发出了哭声。我低声制止她:不要哭!她立即收声。李某走到我们跟前,面带愧色地 看着自己的妻子。我笑着对他说:回家吧,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小刘一路边开车,边擦眼泪。李某坐在后排一直保持沉默。我叮嘱他们一些以后需要注意的事项,小刘点头答应。我觉得气氛非常压抑,就让小刘停车,我想一个人 散步回酒店。小刘不同意,我还是执意要求下车透透气。小刘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跟我告别,一个劲地说谢谢。李某也伸出手来跟我说,易律师,谢谢您救了我。我 冲他们挥挥手,踩着雪慢慢地前行。没过一会,就听到身后传来女人压抑已久的嚎哭,撕心裂肺……

  七、尾声

  新年的时候,接到李某打来的拜年电话,一方面表示感谢,同时告诉我,年前的时候,他们家已经和公安局就赔偿问题达成了协议,公安局赔偿他三十万元治疗费和 其他经济损失。挂掉电话,我放眼向窗外望去,雪还在下,我似乎并不十分快乐。呼啸的北风,是不是那位惨死的女人在哭诉?凶手到底是谁?我所做的一切,到底 是对还是错?

      易胜华律师,北京盈科律师事务所刑事部主任,高级合伙人律师,盈科全国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

      联系电话:13811730921

作者:易胜华律师